有时，去治愈；常常，去帮助；总是，去安慰。医学不能治愈所有疾病，但可以为患者抚平伤痛，治愈心灵。医学不是冷冰冰的，而是充满温馨真情。和谐的医患关系需要医护人员与患者共同营造，用真心交换，以信任相持。温情友谊，看温暖在这里传递。

她又回来了。48岁，直肠癌，甘肃人。这是我第二次在病房见到她。第一次手术后，她满怀希望地回到西北老家，却等来了切缘阳性的消息。于是，她和丈夫再次踏上进京的路，接受第二次手术。

这一次，疼痛来得更加猛烈。夜里，她常常疼得无法入睡，只能跪在地上，将上半身趴在床上，用这个别扭的姿势换取一丝缓解。白天，她想下床走走，却虚弱得害怕摔倒。

丈夫陪着她，却也不能全陪。他们在老家做生意，还有工人要管。手机里的消息不断，电话一个接一个。她心疼他，没让他全天守在病房，另请了一位男护工，需要时呼叫师傅帮忙。

独行的走廊

“师傅，我想下地走走。”“您刚手术完这么虚，床边坐坐吧？”

“不，我想去走廊走走。”师傅跟出来，倚在走廊墙边，手机消息不断，许是老家来了急事，手指在屏幕上划得急切。她一个人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几圈下来，她口渴想回病房喝水。凭着力气挪回病房桌边，终究没好意思开口请人扶一把。身体乏力，没办法自己拿水杯，她只好按下呼叫铃，等着人过来帮忙取水。

那几天，身体的剧痛和心里的失落交织在一起。但她是吃过苦的人，生意场上摸爬滚打，知道生活不易。直到遇到了另一位女护工，让她眼眶发热。帮她换干净衣服时，女护工注意到她皮肤上有引流液渗漏的痕迹，默默地拿起湿巾，一点一点帮她擦干净。

未竟的诉说

护工公司的主管来病房视察，笑着问她：“师傅们照顾得怎么样？”“挺好的，没事。”她说。“您别客气，有什么说什么，我们好改进。”主管再三鼓励，她想了想，便把那位男师傅的事说了——不是投诉，只是提醒，希望主管加强教育，对别的患者也是好事。话音未落，丈夫推门而入。他站在门口，脸色骤变：“你说这些干什么？”

她愣住了。主管尴尬地告辞，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“我问你，说这些干什么？”丈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。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：我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在看手机，我走路的时候他也不在，我只是想提醒他们加强管理……但丈夫转身走了出去。她又气又急，眼泪夺眶而出。

病床边的倾听

我听说这件事，来到她的病床前。

她虚弱地躺着，眼睛红肿，见到我，像是见到了可以依靠的人，断断续续道出了全部。“护士长，我做错了吗？我疼成那样，他照顾不到位，我为什么不能说？而且不是我要说的，是人家一直问……我丈夫，他应该站在我这边啊，我们一路看病这么难，他从来没怨过，为什么要为这个跟我生气？”我握住她的手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“您做得对。护工收了护理费，就该尽职尽责。您向主管反映情况，是为了帮助改进工作，保护更多患者的安全。这不是告状，这是负责任。”

她抽泣着，点了点头。“而且我要谢谢您的心胸。”我继续说，“您明明受了委屈，身体好转后却选择不再计较；您也看到了那位女护工的好，懂得感恩。这说明您是个善良、有同理心的人。”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但这次，是被人理解的泪水。“看病这条路，您走得太难了。”我说，“从甘肃到北京，两次手术，身体的折磨，心里的煎熬，好不容易挺过来，却因为正常反映情况被丈夫吼了一顿，换谁谁都受不了。”

她握紧了我的手，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。“其实，”她低声说，“我不是在意那个护工。身体好些了，我本来就不想提了。我在意的是他（丈夫）的态度，我不理解，他为什么要这样，这是为了什么呀。”

无言的担当

等她情绪平稳，我开始试着帮她换一个视角。“您丈夫这段时间，其实也很不容易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神里有疑惑，也有期待。“家里生意要管，工人要顾，他在病房里还要不停地接电话、回消息。两个孩子在老家上学，父母也没法照顾，所有的压力都在他一个人身上。他是家里的顶梁柱，在陌生的北京城，他可能比您更害怕节外生枝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他确实不爱说这些。总是安排得好好的，像没事人一样。”“所以啊，”我轻声说，“当您跟主管反映问题时，他可能第一反应不是护工对不对，而是担心：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，会不会得罪人？会不会影响您的治疗？他太想保护这个家了，太想一切顺顺利利，反而用了不合适的方式。”

她若有所思：”他确实……什么都不说。”“但他也有错，"我坦诚道，“莫名发火让您不高兴了，却不解释，闷声就走，让您一个人难过。”说到这里，她的眼泪又下来了：“他什么事情都能为我做，陪我看病，没有一句怨言。但我总觉得……他只是有责任感，没有爱。永远不会放弃你，该做的都会做，但没有爱。”“怎么会呢？”我笑了，“你们老夫老妻，一起养育孩子，一起经营生意，一起扛过这么多风风雨雨。爱不是天天挂在嘴边的我爱你，是千里迢迢陪您来京求医，是病房里那些无声的安排，是明明压力山大却还要装得若无其事。只是太忙了，太累了，忘了表达，也忘了彼此都需要一个拥抱。

她望着窗外，良久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和解

丈夫再进病房时，她没有别过脸去。我不知道他们后来说了什么，但那天之后，她变了。每次查房交班，她都能笑着跟我们打招呼，眼神里有了光亮。

叙事护理，不是解决问题，而是陪伴患者重新讲述自己的故事。在那个故事里，委屈被看见，付出被认可，而爱，一直都在，只是藏在了生活的皱痕里，需要有人帮忙轻轻抚平。

她走过了两次手术的生死关，也走过了夫妻间那道短暂的冰河。而我有幸，成为那个递上船桨的人。

（普外中心  李宏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