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如同一本厚重的盲文书籍，往往最深刻的含义隐藏在那些需要用心触摸的凸点之中。在眼科病房的白色世界里，当视觉通道被迫关闭时，其它感官却会绽放出惊人的敏锐。2025年5月，我遇见了孙老师——一位突然堕入永恒黑夜的视神经炎患者，我们共同经历了十五个昼夜的摸索，最终在绝望的深渊里触摸到了光明的轮廓。

5月8日清晨交接班时，11-1床新患者显得格外安静。孙老师端坐在病床上，双手平放在膝头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“双眼视力NLP（无光感）”，病历上的诊断刺痛了我的眼睛。当我轻声引导她熟悉病房环境时，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：“护士，现在天亮了吗？”她的手指冰凉，掌心有细密的汗珠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视神经炎症，更是一个突然被抛入黑暗世界的灵魂。

激素冲击治疗的日子里，我成了她的“眼睛”。每天清晨我会详细描述天气：“今天阳光很好，窗外那棵合欢树开花了，粉色的花朵像小扇子一样”，“下午会下雨，但雨声很好听，像在为我们治疗伴奏”。她渐渐会在我进门时微微侧头，通过脚步声辨认出是我。第五天早晨，她突然说：“护士，你今天换了发结的高度。”我惊讶地触摸脑后——确实把发结盘低了两公分。原来她通过我走路时发卡轻微的晃动声，构建出了我的形象。
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一次血浆置换前。当告知需要建立静脉通路时，她第一次流露出恐慌：“我看不到针头，会不会很疼？”我握住她的双手，引导她触摸血浆置换机的管路：“这是输血的管道，比普通针头稍粗，但我们会先疏通管路...”她忽然打断我：“能让我摸摸你的脸吗？我想记住长什么样的人正在帮助我。”这个超乎常规的请求让我怔住，但随即我牵引她的手指轻触我的眉眼鼻唇。当她的指尖触到我眼角时，忽然轻笑：“您笑起来应该有笑纹，是个温暖的人。”

血浆置换过程中，我始终站在她触手可及之处。每当机器发出提示音，她就会不安地移动手指，这时我会立即握住她的手：“是正常的换袋提示，一切顺利。”第三次置换时，她突然说：“其实失明后最可怕的不是黑暗，而是失去时间感。能告诉我现在月光是什么颜色吗？”我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，轻声回答：“现在的月光是淡金色的，像融化的太妃糖洒在您被子上。”她满足地叹息一声，在血浆机的运转声中安然入睡。

5月18日清晨，我刚走进病房，她就急切地伸出手：“护士！我好像看到光了！”检查确认光感恢复时，我们相拥而泣。出院那天，她的视力恢复到FC/10cm（10厘米数指），已经能模糊辨认人影。她坚持要再触摸一次我的脸：“让我记住光明中的您。”

就在我以为这场温暖的相遇即将画上句点时，一周后我收到了一封特殊的感谢信。信封上的字迹略显歪斜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。孙老师在信中说：“感谢您在我最黑暗的时刻成为我的眼睛。虽然看不见您的面容，但我记得您发结的高度，记得您脚步声的节奏，记得您掌心温暖干燥的触感。您描述的那个淡金色的月光的午后，是我在黑暗中听过最美的谎言......”

信的末尾，她特别写道：“您教会我，即使失去视觉，我们依然可以用心看见这个世界。您不仅是护理我的身体，更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。”

这封信让我久久不能平静。这场双向照亮的故事让我深刻理解到：护理不仅是倾听故事，更是帮助患者重写故事。当孙老师失去视觉时，我们共同构建了触觉、听觉和想象的多维叙事空间。每个专业操作都浸透着叙事智慧——描述环境时用感官代偿构建世界，治疗操作前让触摸消除恐惧，甚至在谎言中也藏着治疗的善意（那束“淡金色的月光”）。

如今我依然在眼科病房忙碌，但总会多停留片刻让患者触摸治疗器械，多描述几句窗外的风景。因为我知道，真正的护理不仅是执行医嘱，更是成为患者黑暗中的叙事者——用专业守护生命，用故事点亮希望。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触觉对话，终将成为照进生命裂缝里的光，让两个灵魂在叙事中共同走向治愈。

（作者：眼科 张永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