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医疗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，医学的温度从未褪色。2025年北京市医院管理中心举办了北京市属医院平行病历竞赛，我院的同仁们踊跃投稿，用笔尖记录下医患双向奔赴的温暖瞬间。这些故事里有医患共度的晨昏，有生死边缘的托举，更有平凡日子里不平凡的善意。它们不是简单的叙事，而是医学与人文交织的诗篇，是专业与温情共舞的见证。近期，我们将陆续发布优秀作品，以文字为桥，邀您共赴这场跨越病痛的人性关怀之旅。

请记住，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

我是一名肾脏内科医生，对血液透析患者的诊疗和管理是我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尽管历经一个世纪的发展，透析技术已日益精进，“尿毒症”不再是文学作品里的“绝症”，但患者依然面临着远高于健康人群的心血管疾病、感染、肿瘤、慢性疼痛等一系列风险。此外，每周三次定期往返于医院，也对他们的学习、工作和生活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影响。经受着疾病、心理、经济的多重负荷，血液透析患者有时会显得“执拗、不遵医嘱、难以沟通”。

张女士就曾经是这样一位患者。首诊时，她独自一人前来，五十岁上下，瘦高体型，一头短发已然花白。“您的家属来了吗？我们有一些诊疗须知和您病情方面的特殊情况，需要同时向家属或者委托人说明。”我一边查看她近期的检查结果，一边说道。“我自己的事，我自己能做主，用不着别人操心。有什么您直接跟我说就行，我儿子也没时间。”没容我继续说话，她便拿起知情同意书和诊疗须知，“我回家会把这些纸给我儿子看并签好字的，明天透析时我给您带过来。在哪里不是这一套呢？我又不是只签过一次。”

“看起来依从性不一定好啊。”我心中暗忖。很快，我的猜测得到了“印证”。她拒绝标准的4小时治疗，坚持要求3.5小时。不论我通俗易懂地给她讲中大分子毒素布朗运动慢、清除需要时间，还是搬出循证医学证据展示不良预后，她都置若罔闻。“我签字，有事我自己担责，赖不着你。”“不不不，不全是担不担责的问题，是确实从您的病情出发，为了您的生活质量。”不过，我的“共情”没能打动她，对我的劝说，她不再做任何回应。我很无奈，作为主管医生，我只能通过调整其他治疗参数和治疗模式尽量弥补。她血压总是偏高，非透析日血压在140 - 160/90mmHg左右，对我调整干体重和降压药的建议，她也时常不配合，“我觉得现在的状态很好，没什么不舒服，看看再说吧。”虽不强硬，却拒不执行。“这样下去，将来指定会出现透析相关并发症、影响远期预后，她还比较年轻。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，我没再继续我的长篇大论，而是开始默默观察。渐渐地，我发现其实她并非不在意身体和透析质量，她话不多，但也会和病友交流。3个月后，她主动要求增加了血液透析滤过治疗（对中大分子毒素的清除和血流动力学优于单纯透析）。“也许有什么特殊情况吧，慢慢沟通吧。”我安慰自己。

谁知，没过几天，她彻底爆发了一次。那是初春的一天，天气乍暖还寒，透析1小时后，她开始发冷，接着出现了寒战。按照感控相关规范和要求，需要抽取血培养和其他感染指标，并结束治疗护送至发热门诊。“告诉你们！我没事！我自己还感觉不到吗？去什么发热门诊？我没病！去了反而感染上病！我就是早晨洗头受了点凉而已。你们就是怕担责任！”虽然颤抖着，她还是近乎咆哮道。联想之前的情况，我猜想是不是她怕麻烦儿子？我尽量让自己冷静，戴好外科口罩，俯下身对她说：“张女士，透析患者出现这样的情况往往是哪里有感染。透析患者抵抗力低，感染容易扩散和加重，现在是处理的最好时机。您记住，您是我们的常规透析病人，是跟我一起慢慢变老的病人，我们不会为难您，我们只会帮您，找到病原、及时给药，您可能好得更快，反而不容易麻烦到您家里人。”沉默了数分钟，她微阖的双眼轻轻睁开，“好吧，给我回血，去发热门诊吧。”她轻声说道。后来证实她甲流阳性，口服了2粒玛巴洛沙韦后，很快退热、症状好转。“就像吃了仙丹。”她嘴角一歪，算是笑了笑。

之后的日子里，她虽然不再频繁抵触我的治疗建议，但交流依然很少。6月，一个炎热的午后，她火急火燎地赶到透析室。这次，她一改往日的漠然，红着脸焦急地说：“大夫，我的瘘摸不到震颤了！昨天透完和今天晨起都还好好的！”“您先别急。”我搬来床旁超声机一看，从瘘口至回流静脉有长约2cm的血栓。此时，还是新鲜血栓，紧急开通对挽救血管通路（血液透析患者的生命线）至关重要。我马上联系了我们科通路组医生，紧急上台进行了取栓术。瘘保住了，可用血管长度也没受到影响，我很欣慰，总算没白忙活。

下午下班，我正在等电梯，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我：“张大夫，感谢您和透析室的大家。”我一扭头，原来是她。“耽误您一小会儿功夫，可以吗？”“当然，没问题，您说。”突然间，她红了眼，从她的叙述中我才知道，原来她家里只有她和儿子，儿子也是尿毒症透析患者，为了工作选择了离单位近的另一家透析中心。她坚持每次治疗3.5小时，是因为她也有一份兼职，还要照顾儿子的生活起居；她血压高，是因为她常常失眠；她拒绝去发热门诊，是以为自己能扛过去，不想耽误工作和连累儿子；她内瘘血栓形成，是因为出去买菜，出了好多汗，还用瘘侧手提着菜……那一刻，我理解了她所有的情绪和“执拗”。“您记住，我们是一起慢慢变老的战友，共同面对病痛的战友！您看您旁边的老吴，都透析20多年了，他刚来的时候，我还是个实习生，现在他成了老头，我成了大妈。”说完，我们俩都忍不住笑了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舒展的笑容，尽管含着泪光……

现在，她随儿子去了南方生活。我相信经历了这么多，他们母子一定会越来越好！每个患者都有自己难言的社会心理负担，表面是情绪，深层是艰难和苦痛。作为医务工作者的我们，只有看见他们背后的东西，才能真正走进他们，才能真正赢得彼此的信任，才能真正成为共同对抗病魔的战友，也才能真正促进自己的成长、医术的精进！

未来，医院将持续深耕医学人文沃土，让每一份诊疗记录都成为有温度的生命档案，让每一次医患相遇都成为温暖人心的力量源泉。

（作者：肾内科主任医师 张爱华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