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，去治愈；常常，去帮助；总是，去安慰。医学不能治愈所有疾病，但可以为患者抚平伤痛，治愈心灵。医学不是冷冰冰的，而是充满温馨真情。和谐的医患关系需要医护人员与患者共同营造，用真心交换，以信任相持。温情友谊，看温暖在这里传递。

呼吸之间的温度

病房的灯光总是柔和得恰到好处，既不刺眼，也不昏暗。在呼吸内科工作的第十年，我已经熟悉了这里每一种声音——监护仪的规律滴答、氧气的嘶嘶流动、患者深浅不一的呼吸声，还有那些隐藏在呼吸声背后的故事。

李老先生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住进来的，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发作。他的病历上写满了病史：二十年的吸烟史，反复住院，肺功能逐年下降。但我知道，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，是一个我尚未了解的生命。

第一次见他，他正半卧在病床上，眉头紧锁，双手死死抓着床栏，指节泛白。他的呼吸急促而费力，即使戴着氧气面罩，胸口仍然剧烈起伏。“李老先生，我是您的责任护士小姜，现在感觉怎么样？”我一边调节氧流量，一边轻声问道。

他闭着眼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我心里想又是一个比较难沟通的患者。平时说话可得小心一点，可不能让他一不高兴就投诉我。

在随后的几天里，我尝试各种方式与他沟通，得到的回应总是简短而疏离。他严格按照医嘱治疗，却从不与我们有眼神交流，仿佛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。转变发生在一个深夜。我值夜班巡查时，发现他醒着，怔怔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，手中摩挲着什么。走近才看清，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。

“那是我女儿。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而平静，“她最喜欢下雪天。”我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没有打断。“她小时候，每到下雪，就缠着我堆雪人。那时候我的肺还好，能在雪地里陪她玩一整个下午。”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，呼吸在氧气面罩上形成一层薄雾，“她走的那天，也下着雪。”我的心轻轻一沉。“白血病，十六岁。”他简短地说，然后陷入沉默。那一刻，我忽然理解了他紧闭的心门。多年的护理经验告诉我，身体疾病背后，往往隐藏着更深的情感创伤。对李老先生而言，每一次呼吸困难的恐惧，可能都与失去女儿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。

第二天早晨交接班后，我特意多留了十分钟到他床边。“李老先生，如果您愿意，可以多和我讲讲您的女儿吗？”他沉默良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会再次关闭自己。然后，他缓缓开口：“她唱歌很好听，像她妈妈...”就这样，一点一滴，李老先生开始讲述他的故事。他是如何因悲痛开始烟瘾加重，如何在女儿去世后与妻子相对无言，如何在每一个下雪天独自前往墓园。他说，呼吸困难的感觉就像当年看着女儿生命一点点消逝时的窒息感。“有时候，我觉得我不配顺畅地呼吸。”他低声说。这句话深深震撼了我。原来，他的疾病不仅有着生理基础，还承载着如此沉重的自责与悲伤。

在护士站的病历讨论中，我分享了李老先生的故事。我们调整了护理计划，不再仅仅关注他的血氧饱和度和肺功能，而是开始将他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照护。

我们邀请他参加科室组织的呼吸康复小组，让他在指导其他病友时找回价值感。变化是缓慢的，但确实在发生。他的眉头不再总是紧锁，他开始称呼我们为“小李”、“小尹、小姜”，而不再是冰冷的“护士”。有一天，他甚至开玩笑说我们戴着口罩是天使，不戴着口罩是美丽的天使。

出院前，他握着我的手说：“小姜，谢谢你听我讲那些事。这么多年，我第一次觉得能够畅快地呼吸。”看着他与妻子相伴离去的背影，我不禁思考叙事护理的真正意义。它不只是倾听故事，更是通过故事理解疾病对一个人生命的意义，并帮助他重写与疾病共处的新篇章。

在呼吸内科，我们治疗的不仅是受损的肺功能，更是被疾病困扰的灵魂。每一个呼吸背后，都有一个值得被倾听的故事。而我们的职责，是用专业与温度，让每一次呼吸都充满尊严与力量。

窗外，冬雪初融，春天即将来临。病房里，依然有各种各样的呼吸声，但我知道，只要我们继续倾听这些呼吸背后的故事，温暖就会在医患之间流淌，治愈就会在理解中发生。

作者：呼吸内科 姜翠莉、马莹